
第二次来到马来西亚橡胶厂时,车间依然弥漫着燥热的粉尘。不过李兰云发现,半年多前还要五六十名工人的生产线,现在已经只需十几人。
这家马来西亚最大的天然橡胶加工企业,曾经找到德国、日本企业做智能化,都不肯接招,最后辗转找到李兰云创办的广东若铂智能机器人有限公司(下称“若铂智能”)。2025年1月,全球橡胶行业首条智能化改造产线在这里投产。今年7月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,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《中国智·惠世界(2026)》案例集,该案例亮相。
对于若铂智能所在的佛山南海来说,这样的难题并不难。从本地陶瓷卫浴生产线到马来西亚橡胶厂,南海机器人的工作领域不断扩展。南海现有机器人相关企业超100家,其中规上企业46家、国家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8家。传统工业机器人之外,特种机器人、人形机器人等新产品批量下线,“全球首条”“国内首个”并不少见。
在AI(人工智能)、具身智能的新浪潮下,机器人产业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。这时候,南海机器人也在开辟新的天地。

德日企业不做,南海机器人做
马来西亚橡胶厂里,最难对付的不是机器,而是一块块橡胶。
李兰云记得,“车间里温度有时高达五六十摄氏度,而且粉尘很大,橡胶散发着发闷的甜味,人在里面待久了,连回酒店后衣服上仍留有气味。”
胶块是天然农产品,有软有硬,受热膨胀、遇冷收缩,每一块形状都不同,却要精准控制出厂重量误差,传统机器人难以应用。过去,企业让工人把胶块放上秤,多了削掉一块,少了再补上一块,有时反复调整四五次。后来,他们在中国电视台上看到若铂的水果采摘、无人农场等应用,辗转找了过来。

南海若铂智能在马来西亚打造的橡胶智能化加工生产线。受访企业供图
如今,若铂用3D相机扫描胶块,结合AI算法计算体积、重量,再决定从哪里下刀,控制机器人完成切割。胶块形状变了,机器人的动作如何也跟着变?若铂把自研AI小模型和伺服驱动、运动控制技术结合起来。同一套底层技术,也被用于航空发动机叶片自动喷涂,针对多型号、小批量产品调整作业方式。
南海机器人,下得南洋、也上得北疆,能进工厂,也能挑战各种复杂行业和环境。
新疆阿拉尔,一处新建小区紧邻河道,周围杨树密布,大型高空作业车进不去,电力接火作业却不能耽误。广东冠能电力科技发展有限公司(下称“冠能科技”)一台35公斤重的X7机器人被送到现场,18分钟完成带电接火,作业人员全程在地面监控。
今年1月,冠能科技的除冰机器人又赶到云南昭通,在海拔2255米的山区清除输电线路覆冰。一段500米的线路,人工需要4至6小时,机器人只需10至30分钟。
“目前,公司产品已出口智利、巴西、俄罗斯等国,除冰机器人和涂覆机器人已在俄罗斯部分地区投入实际应用。我们今年已促成了来自柬埔寨电网企业的产品采购,还会主攻东南亚、南美、中亚等区域市场。”冠能科技品牌经理黎树樟说。
挑战不只在高压线上,也在城市地下。
广东广宇科技发展有限公司(下称“广宇科技”)也遇到了新挑战。其管道检测机器人已经能够在10米水深环境下巡检,在佛山、广州等城市投入应用。可机器人发现堵塞之后,清淤仍得有人下井。为此,企业又研发可进入≥DN600的管道、箱涵等受限空间的GD-600清淤机器人,目前正在推进试点应用,下一步还准备向管道修复延伸。
“我们在管道检测机器人上积累的导航定位、视觉识别、缺陷判读、远程操控这些能力,正在做系统化的整合和平台化封装,形成一个可灵活复用的智能体平台。”广宇科技总经理邓超河说。
有什么人不能、很难解决的问题,那就交给机器人来解决。如果普通机器人解决不了,那就交给南海机器人来解决。

从传统制造到具身智能
十多年前,在佛山从事博士后研究的秦磊,注意到陶瓷企业对机器人的巨大需求。
喷釉、抛光、打磨,这些工序既辛苦又依赖熟练工。2013年,秦磊创办机器人企业,瞄准陶瓷卫浴生产。早年,企业为新明珠建设的一条机器人喷釉生产线,每天就能喷涂600件连体马桶。
这家企业后来发展为广东汇博机器人技术有限公司(下称“汇博机器人”)。如今,汇博在陶瓷洁具机器人自动化喷釉生产线领域的市场占有率约70%,还把机器人带进了更多行业领域。
从传统制造业起步,汇博的成长也是南海机器人产业的一段缩影。佛山制造业企业众多,喷涂、搬运、焊接、装配等工序产生了大量机器人需求。一批企业由此发展起来,在帮助传统工厂实现自动化的同时,逐步向更复杂的工业应用和机器人技术领域延伸。

东方元启智能机器人(广东)有限公司的具身智能机器人产线。廖明璨 摄
广东塔斯克机器人有限公司(下称“塔斯克机器人”)盯上的是工厂里最常见的搬运工作。
它把机器人做得很矮:APR托盘机器人机身不到17厘米高,却能钻到托盘底下,举起超过一吨重的货物,在工厂通道里自主行走。
一家每天出货超过2000托盘的纸品生产基地,需要三班倒连续作业。塔斯克将机器人与堆垛设备、仓储系统对接,衔接成品下线、自动入库和出货环节。如今,这家2021年在南海注册的企业,产品已经进入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在南海狮山,佛山华数机器人有限公司(下称“华数机器人”)则从机器人本体和核心技术入手,已形成50余款工业机器人产品,广泛应用于汽车、电子、金属加工等行业。2025年,华数推出采用21轴设计的工业人形机器人,探索双手协同装配、涂胶、检测等柔性作业。今年9月,企业又发布了新型具身智能机器人。
人形机器人的浪潮里,南海站上了前沿。今年3月,广东东方精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“东方精工”)与乐聚智能联合建设的人形机器人自动化生产线在狮山投产,设计年产能达到1万台,每30分钟可下线一台机器人。
东方精工原本以瓦楞纸包装装备起家,2014年开始布局机器人产业,先后投资机器人本体及相关技术企业。从传统装备制造到人形机器人规模化生产,东方精工把多年积累的制造能力用到了新产业。
机器人越来越聪明,连教机器人的老师也得重新学习。
今年3月至5月,汇博连续举办三期具身智能技术实战特训营,累计吸引近700名教师。首期来自全国115所高校的260多名骨干教师,直接上手操作人形机器人、四足机器狗,学习强化学习、遥操作数据采集等技术。汇博还在南海建立了具身智能机器人技能训练与应用中心。
从传统产线到人形机器人,从机器人制造到技能训练。万亿级本土制造业的真实场景,始终是南海机器人产业寻找新技术、新产品的重要起点。

新的难题如何破?
9月24日,在南海举行的一场机器人供需对接会上,富轩集团代表向参会的机器人企业提出了一道难题。
门窗制造中有大量非标工序,现有标准化设备难以直接替代人工。企业希望找到能够提供定制化自动化方案的合作伙伴。佛山市艾乐博机器人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“艾乐博”)代表当场表达合作意愿,双方约定进一步走访。
这场对话,碰到了机器人走进传统工厂的一道现实门槛。南海制造企业众多,生产工艺各不相同。技术上有办法,未必就能做成生意;一套设备能够解决某家工厂的问题,也未必能够直接卖给另一家。
李兰云对此深有体会。若铂接触过佛山的不锈钢、瓦片、纺织企业,这些企业有自动化改造需求,但面临的都是非标工序,需要先投入研发。对于利润不高的制造企业来说,动辄上百万元的前期投入,很难独自承担。
他算过一笔账:假如一套设备物料成本50万元、研发成本也是50万元,只有一家采购,就得由这一家承担全部费用;如果能卖给100家,研发成本便可以大幅分摊。问题是,机器人企业也不可能为每个客户独自承担前期研发费用。
“传统的制造业比较简单的自动化都已经做完了,基本上到顶了,剩下的攻关是比较难的。”李兰云说。
这正是南海发展机器人产业需要继续解决的问题:既要让机器人企业找到更多真实需求,也要让不同工厂的共性需求汇集起来,为技术研发和产品推广创造条件。
南海正在尝试把供需双方更紧密地连接起来。9月24日的对接会吸引了60多家企业,华数、塔斯克、艾乐博等机器人企业展示技术与产品,制造企业现场提出生产难题。会后,南海区经促局组织建立供需对接群,收集企业需求,继续开展针对性对接。
此外,南海正加快建设广东省工业机器人与智能家居应用赋能中心,分期建设算力和大模型中心、可信数据空间、具身智能训练场,进一步完善机器人技术研发、产品应用和产业孵化的支撑体系。
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“下南洋”。南海机器人的新浪潮,已经开始。
采写:南方+记者 熊程
通讯员 南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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